动力电池作为新能源车成本占比最高的零部件,正在上演一场产业链角色重塑。头部电池厂商拥有深厚制造积累,“会造车,不一定会造电池”的行业共识依旧成立,但成长起来的整车企业,已经不愿将电池的技术定义权与用户认知完全拱手交给上游供应商。

近期多家车企接连公布电池自研相关动作,舆论随即出现“车企去宁德时代”的说法,但该观点遭到企业方否认。企业以苹果自研芯片交由台积电代工作为类比,车企掌握核心技术不等于彻底剔除供应商,自研不等于零和式的去供应商化,真正的内核,是车企要拿到电池的主导定义权,同时争夺属于整车品牌的消费者心智。

车企的电池自研并非只有一种模板,而是存在多重尺度,不同企业根据自身定位、销量规模选择适配的路径。

部分车企将重心放在PACK电池包、BMS电池管理系统、热管理与整车集成层面,电芯依旧向外采购。这套模式避开电芯制造高门槛,又可以实现整车层面的自定义,兼顾成本与研发投入,是性价比突出的选择。

还有车企更进一步,深度参与电芯开发,输出产品设计标准与质量要求,委托电池供应商搭建专属产线完成电芯制造,将质量管控团队进驻工厂,在不自建全套产线的前提下实现电芯规格的定制化。

定位高端市场的车企,则把触角延伸至正负极材料、电解液、电芯结构的原型设计,将电芯方案交付电池厂商完成工程化落地与生产,自研自制电池包与控制系统,甚至通过股权增资绑定合作的电池企业,牢牢把控从电芯定义到整车控制全链条主导权,仅把电芯规模化制造交给合作伙伴。

面向大众性价比市场的车企,则选择直接入局电芯制造,通过与电池厂商合资建设产线,用少数标准化电芯覆盖多款车型。减少产线频繁换型调试,降低良率爬坡损耗,目标实现电芯采购成本下降约10%,但这条路径高度依赖稳定销量规模,只有足够销量才能摊薄产线固定投入,避免产能闲置侵蚀成本优势。

各家车企选择的自研深浅各有差别,但底层诉求高度趋同。

第一是拿到产品定义主导权。过去行业传统模式是电池厂商输出成熟电池方案,车企调整整车去适配电池;而掌握定义权之后逻辑反转:车企先明确整车的快充、续航、低温性能等体验目标,反向定义电芯材料、结构与电池包方案。摆脱零部件厂商的产品约束,真正掌控整车完整产品力,同时降低供应链产能、技术变动带来的风险。

第二是成本管控。新能源车行业持续价格战,电池成本直接决定整车定价空间。对于主打性价比的车型,电池几千元的成本差异,足以改变配置策略与市场竞争能力。

第三是抢夺消费者心智。过去几年头部电池厂商打造出广为人知的产品IP,不少消费者购车时会优先指定特定品牌电池。这就形成一种矛盾:电池性能红利归于零部件品牌,但一旦出现故障、售后问题,全部责任却由整车企业承担。车企想要把技术信用收归自有品牌,推出自有命名的电池产品,就是为了改变用户认知,让消费者认可整车品牌的电池技术实力,同时也降低引入多元电池供应商时的市场舆论阻力。

这场行业变化发生在当下,是多重外部条件共同成熟的结果。

回溯数年前,动力电池原材料价格剧烈波动、产能紧缺,车企首要目标是保障电池供货,产品定义权只能退居其次;电池技术迭代快速,车企销量体量有限,贸然下场做电池风险极高,采购成熟电池方案是稳妥选择。

而现在,动力电池技术进入阶段性稳定期,电芯规格有条件收敛;电池生产设备不断标准化,工艺经验沉淀在设备体系之中,人才跨企业流动,新玩家入局制造的起点被抬高,虽然电芯制造良率、一致性依旧是巨大挑战,但不再是完全不可触碰的禁区。

同时,不少新势力车企跨过销量门槛,足够的出货量可以摊薄电池研发与专线生产投入;二线电池厂商也愿意承接车企定制需求,搭建专属产线,让车企不用从零搭建完整电池工厂,就能够实现电芯层面的定制开发。再加上市面价格战持续挤压整车利润,相关税收政策带来成本压力,倒逼车企重新核算自研电池的投入产出比。

即便整车企业纷纷加码电池自研,头部电池厂商依旧保持可观市场份额,短期不会被取代。头部电池企业也在调整自身业务,可向车企输出电芯、模组、整包,也接受联合开发模式,适配整车厂的新需求。

历史上PC行业英特尔“Intel Inside”供应商品牌的崛起,和后续终端厂商收回芯片主导权的演变,可以作为本次产业变革的参照。汽车行业中博世、采埃孚等传统零部件巨头,成熟技术最终隐身在整车品牌之后,也预示相似趋势。

会造车不一定会造电池,制造能力依旧掌握在专业电池企业手中,但整车企业不再愿意把产品定义权、用户口碑一并交出去。 未来的产业链,不是车企取代电池厂,而是双方重新划分分工边界,开启全新的协作博弈。